这是「上海,上海」日记的第二篇。 朋友说我写的一点都没有生活感,很性冷淡。好吧… 我看了看我的相册,这一个月以来几乎就只拍了工作上的照片,我是一个不喜欢拍照的人…以后得好好记录生活了 高铁咣当咣当,从江西坐到虹桥火车站,需要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刚跨出车厢,我的第一感觉倒不是震撼,而是懵。 火车站大得像个无边无际的室内停机坪,大到不算什么,关键是人流像潮水一样推着你往前走。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示牌里,最先撞进我眼里的,不是去哪儿坐地铁、去哪儿打车,而是一个个亮着绿光或红光的急救标识——AED除颤仪、CPR急救站,还有挂着暖心驿站牌子的小隔间。 我当时拉着行李箱停在路边,真的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沪爷真的是沪爷。虽说随着政策推广,应急救灾以及基础设施不断在全国推广开,我在的地方也是当地省会,但是推广了和装好了是两件事,装好了和使用上更是两件事。 在这里,急救设备密集得像便利店一样,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我还真的往上去摸了摸看了看,虽说不能打开直接使用,但不至于像摆设一样的防火栓。 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首先当然是安心,甚至有点佩服,沪爷到底是沪爷,用真金白银布好了防线。 但紧接着,脑子里闪过这几年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那些在北上广深加班猝死的年轻人、倒在早高峰换乘通道里的打工人。 这台超大型机器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转速有多快、把人压得有多紧。刚进上海这扇大门,它就坦坦荡荡地把“救命设备”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仿佛一条鞭子又像一个怀抱,在客气地提醒每一个刚进城的人: 欢迎搏命。 有点感动,也有点脊背发凉。 居委会里的大家 后来因为要找便宜房子,我跟着中介转悠,陆陆续续将整个上海跑遍。 从几十年前建的老公房、动迁小区,到门口站着保安的高档住宅,我都厚着脸皮蹭进去看。 房子都一样,小到还让我觉得有点嫌弃。让我大开眼界的,却是这里的居委会和社区服务站。 在我的记忆里,老家的居委会就是楼梯间犄角旮旯里一间水泥地办公室,安上掉漆的木桌子,几个戴着套袖喝茶织毛衣的阿姨,墙角堆着两扎落满灰尘的文件。 上海这些小区的居委会彻底把我整不会了。 我还记得,并能感受到推开玻璃门中央空调呼呼吹着的冷气,地上纤尘不染。一边是明亮独立的图书阅览室和多功能活动室,另一边居然有个设备齐全的公共开放式厨房,微波炉、电磁炉、冰箱一应俱全。 墙角立着全自动臂筒式血压计,或者说不只是血压,血糖、心率、BMI还有一些我记不到的指标都能测,甚至还有专门给行动不便的老人设置的低位扶手和无障碍洗手间。墙上整整齐齐挂着各类文明评比的奖牌,公告栏上用极其专业的表格排满了未来两周的社区活动日程。 我当时站在那个居委会大厅里,看着一位大爷熟练地把手臂伸进血压计里测心率,几个小孩在大厅里拍球玩,还有学生在自习室内自习。 那一刻我算真正看懂了什么叫“基层实力”。以前在法学院的行政法课上,老师讲基层政权、讲自治组织、讲财政转移支付,全是一堆冷冰冰的概念。 只有当你站在上海这间摆满微波炉、血压计和活动器材的屋子里,你才能亲眼看到,区里和街道手里的海量资源,究竟是怎样落实成看得见的桌椅板凳,砸在水泥地上的。 八月末,我住着的小区居委会举办助残活动。 两个陌生的词汇在一个陌生的语境下由一群陌生的人碰在一起,还在周末,好奇心驱使我看完了全部活动。 在这方面,上海真是上海,物质极大丰富,基础设施完备,黄发垂髫,社会各类人群也受重视,如果各地方都能普遍施行,这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基层治理社会。 我也在想,这背后的代价是什么?是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体量,得以让一件事情能办下去;还是由于直辖市的地位待遇,让基层权力随着财政权力得以伸展,从而博得更多资金照顾到更多人;或是蛋糕真的有做大然后所有人都能分上的一天;亦或是大城市特有的“小私人大公众空间”特性呢,毕竟房子真的很小? 还有一种可能,是基层工作没有经过广泛宣传。 总之我可能得过年回去的时候好好逛逛楼下的设施了,我的脑子有些生锈。 城市客厅下的人 走出居委会,一个外卖小哥正好走进来。 这很自然,我在哪里都该遇到城市的红细胞。 我们对这些红细胞好不好呢?在上一篇里,从设计到执行三个阶段的问题在哪里都生效。我还曾经做过关于城市驿站的调查,差强人意。 除去城市驿站本身的功能、维护、运营等问题,或是一些干脆把大门紧锁的地方,再不论另一个更大的,有关制度设计的问题,基层设施是否在正常运行,是毛细血管是否坏四的问题。 克林纳伯格提的“社会基础设施”就是这个概念。但其实不用那么高深的词,大白话讲,它就是一间愿意让你免费待着、不轰你走的“城市客厅”。 我会首先预想上海这个地方排外。 大城市最早发明“消费入座”的概念,想找个地方避雨、歇歇脚、甚至给快关机的手机充上电,你必须先掏出几十块钱,在连锁咖啡馆或者便利店里买一杯你并不需要的饮料,以此来购买半小时合法的“停留权”。 空间是用消费来划分领地的。 在上海的这些公共社区空间里,只要你脸皮稍微厚一点,推门进去接一杯免费的温水、从伞架里借一把应急雨伞、用他们的微波炉把你自带的冷盒饭转热两分钟,或者坐在长椅上吹着空调把手机电量充到50%,根本没有人会用白眼翻你,甚至工作人员还会顺手递给你一张宣传单。 身后的外卖小哥很快就被前台阿姨接待下来,看来双方还很熟悉。 的确,住在那种转不开身的廉价出租屋里,人很容易觉得被整个世界挤压得只剩下一张床的大小。 而当这座城市愿意从它昂贵的土地上,抠出这么一间间功能齐全的免费大客厅借给你用一用时,我不得不承认,上海人的那股气,背后确实有着极其扎实的公共福利在撑腰。 边缘 在老小区转悠的时候,我还撞见了一个以前真的只在电视专题片里见过的玩意,安装在老式楼梯扶手上的电动爬楼机。 一个银灰色的轨道顺着逼仄的楼梯一路延伸上去,折叠座椅规规矩矩地收在转角处。 关于社会边缘的故事,我觉得任何一个对于社会有热情的人,都会有一种不满。中国明明有那么多残疾人群体,道路、设施、场所把 ta 们都赶回家里,导致你根本在大街上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根本没给他们留路。 断头的人行道、高得像悬崖一样的马路牙子、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我去香港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些情况真正的解法。不能不感叹一声“文明”。 在上海情况好了很多,这种被折叠起来的人群,是真正能在街上“被看见”的。 除了那些甚至有点奢侈的楼梯机,详细展开社区的帮助,能细分到轮椅康复训练、辅助性就业推荐、甚至是定期的家庭医生上门检查。 那天上午,我亲眼看着一个坐着电动轮椅的大叔,自己操控着车子从社区无障碍坡道上滑下来,一路穿过平整的斑马线,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烟。阳光打在他脸上,神情松弛得跟任何一个健步如飞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段写的可能很意林,但那一瞬间我是很受触动的。一座城市是否真的文明,不在于它建了多少栋刺破青天的大厦,而在于它在做规划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装下那些走得慢、甚至根本走不动的人。 它没有把所有的资源,都只留给能为它疯狂创造GDP的年轻螺丝钉。 女性友好 这种细致到毛孔里的考量,在很多极其私密的角落也一样在运转。 最直观的冲击依然来自厕所。在上海很多专人打扫的环卫公厕或者公共设施里,除了无障碍隔间,洗手台旁边往往还会放着一个醒目的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应急用的卫生巾、卫生纸,甚至还有消毒湿巾。 越写越像宣传文,但是如果你真的愿意去留心,看到这些小盒子里放着的云南白药创口贴,以及应急小红丸,你能感受到一种类同于“纳税人的钱有在被好好花”或是“每个人都在被考虑”的情绪,在这里被当成了环卫系统极其自然的日常支出。 当然,也有限于我男性视角的狭隘,抛去出于消费和市场化引导的措施,我能看到在结构层面还有设计。 因为学法,我来上海之后特别关注这边的法律圈子。 一个极其惊人的数据是,上海的女律师比例高得吓人,几乎撑起了整个行业的大半边天。 在这座对女性极其包容但也极其卷的城市里,我看到了上海市女律师联谊会推行的计划和活动。 具体的内容我没法得知。只是在想起当我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时,来到江西当地的律所参观。 台上都是该所的合伙人,赫然有一位女士。突出地在于她即便用化妆品遮饰,但依然过白的脸庞和暗色的口红,实在没法让人不特别注意。 随后的分享里我得知这位女士有过孕期还在外跑业务的情况,往往累到凌晨才能睡着。产下孩子后第二个星期又进入到繁忙的业务工作中去,最后落下了终身补气血,以及心悸的毛病。 我有过早搏的问题,从小药罐子泡长大。在我较为短暂的人生里,我的身体状况是从一个低位走到高位,和这位合伙人燃烧自己从高位慢慢滑落到低位确实难以相比,尤其是那种力竭而志不殆,被工作推挤着向前的感受。但重叠的体弱经历也让我更能共情,如今我还记得这位合伙人的名字。 现在我还多了一份考量,我的母亲有着类似的经历,而我的女朋友大概未来也要从事法律职业,我为她担心。 在异乡打拼,一个人最怕的不是累,而是当你被生理周期、婚育压力和职场天花板同时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冷眼旁观的竞争对手。 前三者的压力重心都在于她,我能给的帮助,我想大概也是像合伙人丈夫那样把养育孩子以及照顾家庭的事情接过。但如果她也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即便不追问原因,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削减、假装成没有生理负担后果的男性或无性别才可以吗?这又是我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的。 钱的问题要交给钱来解决,在这里,我看到了一套成熟的、由女性前辈构筑起来的防护网。 那个计划针对的是35岁以下的青年女律师。没有虚头巴脑的感情牌,而是在于极其务实地把青年女律师最头疼的、来自职场的问题摊开。资深合伙人点对点的专业带教、案源开拓的实操破局、针对行业里女性普遍面临的生育中断与职场断崖的调研托底。以及一个不断链接互帮互助的社群。 这种能把同类聚在一起、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组织体系才能内生地缓解或解决问题。 类似的故事我看不太多,不过在上海能取得到一种积极的可能。 真有用的12345 如果说上面的东西我还只是个旁观的“刘姥姥”,那上海 12345 热线的效率和能力,是我亲自感受、学习、并赞赏的。 在上海这一个月,我碰到了两起糟心事。 一件是网上某个本地互联网平台的退费纠纷,客服翻来覆去踢皮球; 另一件是我租房看房的时候,和某个小区的物业保安因为门禁和登记问题起了争执。 第二件事情可以说一下,因为要是放在老家,这种破事大概率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没有某多多平台客服可以直接出结果,或者跟对方脸红脖子粗地吵一架,最后把自己气得半死。 但朋友跟我说:“在上海,你别吵,打12345。” 我半信半疑地拨了电话。人工接通的速度极快,接线员没有多余的废话,像一台高效的信息处理机一样,极其专业地记录了时间、地点、涉事单位和具体诉求。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那家物业公司所属区域主管单位的负责人。对方在电话里的措辞出乎我意料地客气、严谨,逐字核对了我昨天反映的每一个细节,最后直接给出了处理结果。 这大概是有程序约定的,向我表示了当班保安全额退还多收的押金,物业主管当面致歉,并把整改记录抄送给了街道城建中心。事情处理完不到两小时,12345系统的短信就弹了进来,要求我对处理结果、办结时效和服务态度进行逐项打分,并明确提示“该评分直接挂钩涉事部门的季度考核”。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挺开心的。 我开心的是有这个本该有的渠道进行反馈,这个渠道反馈后居然有用,有用的这件事为大部分人熟知。 此后有一天,在跑一个项目的现场执行时,有位游客和我们起了冲突,第二句话就说要去12345投诉我们。 在没来到大城市的时候,看到过网上有评论,也在说上海、深圳的政务系统反应有多快,质量有多高,当时不以为然。我家是当地有名的刺头,闹物业、投诉路政、检举路上设卡收钱、景区内能对骂个几小时只为停车费收费太贵。 12345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麻烦的闹钟。打了事情得不到解决,隔三差五还要来回访,问你觉得好不好。 我能怎么样?我还能觉得怎么样? 我想起朋友此前吹过的那句狂话:“上海人要是觉得一件事情不对,真敢闹到最上面去把规则改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还真挺好的。 青年有别 所以不要给制度或者城市有任何人格化的滤镜就好在这里, 当我开始被这一整套有效的公共基建感动,甚至开始有点理解并羡慕这座城市的傲慢时,上海的好制度与好程序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随着租期临近,我开始发愁下个月的落脚点。 在手机上翻找的时候,我眼前一亮,刷到了上海面向外来年轻人的保障性租赁住房项目,俗称“新青年计划”。 点进去一看,条件是相当好的。位于中环附近的崭新公寓,独立卫浴、精装修、管家服务,原本挂牌价要四千五一个月,经过政府的租房补贴层层抵扣之后,个人实际每个月居然只需要掏两千出头。 上海,房租只要两千。我还到当地跑过几个公寓。公寓对我来说只有爱情公寓这四个字概念,似乎当年爱情公寓就是在上海拍的来着。 总之我推荐所有在上海的人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去看看公寓。 于是跑完了几个公寓之后,我准备上传资料。 随后申请细则的第一行: 申请人须具有全日制“双一流”建设高校、或由教育主管部门认可的境外高水平大学本科学历及以上;或符合本区紧缺急需人才目录。 不仅这一处,后来我查到2026年杨浦区的相关安居细则,高水平大学的文凭依然是这笔补贴的硬性标准。 唉,小破双非学校的人哭了。 在这里我还算不得青年,或者说,我不属于 人才 青年。上海这里是需要人才的,土老帽回家吧。 当然,如果是这样还好。我不死心,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情况。在听到我的学校名字不属于资格内的时候,对方不拖泥带水地结束了对话。 这件事我还单开一个小节去聊,能看出我的怨气有多深。只是因为作为在规则或者程序之外的人,这种感受其实能反衬出程序的精准。 所以上海到底照顾谁呢?我会有一种感受,这种不算是照顾,更像是一种忠实履行义务的表现。 它照顾那些上了年纪但有户口的本地老人,它照顾那些身体残缺但需要体面的弱势群体,它照顾那些从常春藤和985走出来的天之骄子,它甚至照顾街头每一只被牵着绳的小狗、每一个推门进来避雨的过路人。 它的基建是如此完善,它的程序是如此正义,它的善意甚至多到可以溢出来分给路边的流浪猫。 但在最核心的利益分配门槛前,这台高精密的机器永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你的出身、你的学历、你的资产,然后极其体面地把印着折扣的入场券,发给那些本就不怎么缺钱的优等生。 可惜,我还得继续想办法。 除另有说明外,本文文字及作者自制图表采用 CC BY-SA 4.0 国际许可协议发布。 转载、改编及商业使用应当适当署名、注明来源和修改情况,改编成果应采用相同或兼容许可。 文中第三方图片、商标、引文及另行标注的材料不在本许可范围内。 文章使用A


  • 情报分类:硬件与数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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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息来源:服务器 / LINUX DO - 最新话题
  • 发布时间:2026/10/4 23: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