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 知乎遗风，科研工作者，文理双修的战士。 查看知乎原文 来，今天你当考古学家。 组织上已经决定了，安排你去搞清楚，人类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穿衣服的。 刚开始，你把这个问题想地很简单。 不就是找衣服嘛。 我今个发掘出一块史前时代的兽皮斗篷，明个从某个洞穴里挖出一套冬装残骸。 再发动一下人脉，把全世界发掘出来的古衣服，做个碳 14 年份测定。 比较下哪件最久远，这活儿就结了。 发论文，做项目，评职称，升职加薪，一切尽在眼前。 很可惜。 考古的第一课，永远是告诉你—— 科学家最想找的东西，往往是最不容易留下来的玩意儿。 比如衣服。 石头能存个几十万年，骨头呢，运气好，也能保存几十万年。 但衣服不一样啊。 兽皮会腐烂，植物纤维也会腐烂。 哪怕赶巧了，这东西落在极端干燥的沙漠，或者永久冻土里，保存的环境无限美好。 也挺不住万年起跳的时间洗礼。 目前发现最久远的衣服，是来自埃及的一件连衣裙，叫塔尔坎连衣裙（Tarkhan Dress）。 距今 5500 年左右。 相比起至少 30 万年的人类史，像个新兵蛋子： 你总不能说，古埃及之前，老祖宗们都光着屁股，对吧。 寻找最古衣服这套方案，还没开始实施就毙掉了。 你只好换个思路。 既然衣服本身找不到，那你加工衣服，是不是得工具？ 石器、骨器，这些东西经放诶！ 比如 4 万年前，欧亚大陆的多个遗址中，就发现了大量的骨针。 那时候还没有容嬷嬷，所以基本断定这些针是拿来缝衣服的。 光看针的话，还不够久。 在摩洛哥的一处名叫 Contrebandiers Cave 的洞穴里，你的考古学家同行们， 发现了一批距今约 12 万到 9 万年的骨制工具。 这些工具光滑且圆钝，非常适合处理兽皮。 没有剥皮、制皮经验的小伙伴可能会觉得，不应该用快刀嘛？ NO NO NO. 假设现在你面前放着一张刚剥下来的兽皮，皮的内侧还粘连着脂肪、筋膜、肌肉和结缔组织。 你必须把这些玩意儿清理掉，不然皮就会烂掉。 用锋利的刀去刮，快是快，但很容易把皮给划破。 相反，这种圆滑、宽而扁的家伙更好用。 骨板的制作和使用方法 但是，光“这种骨器看起来很适合处理毛皮”，就去说 12 万年前人类就已经会剥皮、制皮，证据是不够的。 你的考古同行又在这个洞穴里，发现了多达 11702 件的动物骨头。 大到野牛、角马，小到狐狸、野猫，应有尽有。 在研究这些骨头的时候，同行们发现了个新的问题。 沙狐、金豺、野猫这些食肉动物的骨头，上面的划痕位置不对。 如果你杀一只动物是为了吃肉，最值得下刀的位置应该在哪里？ 当然是肌肉最多的地方，比如大腿和肩部。 洞穴里野牛、角马骨骼上的伤痕，都在这些位置上。 但如果想取一整张完整的毛皮呢？ 那就得从四肢末端下手，像脱衣服一样给皮扒下来。 而沙狐、金豺、野猫骨骼上的伤痕，就是从桡骨、尺骨、胫骨，这些四肢远端开始的。 四肢远端伤口 + 高度适配处理毛皮的工具，才让一切都对上了。 强烈的间接证据表明，12 万年前，生活在摩洛哥的智人已经系统地剥取某些食肉动物的毛皮，并且极大概率用于服装、被褥了。 毕竟那时候，取皮也想不到别的用处。 既然有了工具、伤痕这种间接证据。 你就在想，有没有更有趣的间接证据呢？ 有的朋友，有的。 真正精彩的部分，现在才开始。 人类身上常见三种虱子。 一种叫头虱，生活在头皮上。 一种叫阴虱，懂得都懂。 还有一种呢，叫体虱。 虽然叫体虱，但实际住在衣服上。 确切地说，是衣服的纤维、褶皱和接缝里。 只在吸血的时候，才跳到人身上： 哦，我亲爱的华生，你发现盲点了吗？ 如果没有衣服，哪里来的体虱？ 如果我们能知道衣虱大约什么时候从其他虱子的共同祖先中分化出来，就能间接证明人类啥时候开始穿衣服了！ 你现在已经从考古学家，变成了半个遗传学家。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衣虱和其他虱子的 DNA 摆在一起比较。 比如衣虱和头虱。 虽然两个种群来自一个虱子祖先，但分开得越久，头虱和衣虱积攒的遗传差异就越大。 然后你根据突变速率、种群历史等信息，建立「分子钟模型」。 早在 2003 年，德国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的科学家，就分析了来自全球样本的衣虱和头虱。 当时估计，衣虱的起源不晚于大约 7.2 万±4.2 万年前。 到了 2011 年，研究者使用更多位点，并采用能够同时考虑种群大小和基因交流的贝叶斯共祖模型重新计算。 结果，把时间可能的中位数，推到了 17 万年前。 刚好，17 万年前，地球正处于更新世一个非常寒冷的冰期—— 深海氧同位素第 6 阶段（Marine Isotope Stage 6，MIS 6）。 这个阶段，大约持续于 19 万—13 万年前。 许多地区经历了显著的寒冷和干旱变化。 哪怕是非洲，都有着相当面积的冰原。 与此同时，人类祖先早已失去了大部分浓密体毛。 不穿衣服，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对上了，终于都对上了。 一切的发现，都串联成了个伟大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失去了大量体毛。 在炎热环境中，这有利于散热。 可一旦环境转冷，缺少体毛就成了弊端。 于是某一段时间，世界各地，都有人偶然地把动物毛皮披到了自己身上。 暖和，真暖和。 他不会意识到，自己发明了一项改变整个人类历史的技术。 他只知道，暖和，真他 ** 的暖和。 人们纷纷效仿，同时开始专门获取毛皮。 开始刮掉皮下组织。 开始软化兽皮。 开始打孔。 开始用皮带固定。 再后来，开始裁剪。 开始缝合。 最终制造出了真正贴合身体的复杂衣服。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生活在人类毛发中的虱子，获得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衣服。 它们钻进纤维。 躲进褶皱。 在那里交配、产卵、繁殖。 一代又一代。 如同它们的宿主，人类一样。 那些最早的兽皮，现在已全部腐烂。 制造出它们的人，也消失不见。 可几十万代虱子之后—— 人类技术革命留下的痕迹，仍然藏在虱子的 DNA 里。 我们是写在虱子 DNA 里的史诗与赞歌。 以上 参考文献： 摩洛哥杰贝尔·伊鲁德遗址将早期智人的历史推至约 31.5 万年前，是“智人至少已有 30 万年历史”的核心年代学依据。 RICHTER D, GRÜN R, JOANNES-BOYAU R, et al. The age of the hominin fossils from Jebel Irhoud, Morocco, and the origins of the Middle Stone Age[J]. Nature , 2017, 546(7657): 293-296. DOI:10.1038/nature22335. 杰贝尔·伊鲁德化石具有现代智人的面部、下颌和牙齿特征，同时保留较原始的脑颅形态，代表智人演化的早期阶段。 HUBLIN J J, BEN-NCER A, BAILEY S E, et al. New fossils from Jebel Irhoud, Morocco and the pan-African origin of Homo sapiens[J]. Nature , 2017, 546(7657): 289-292. DOI:10.1038/nature22336. 塔尔坎衣裙经直接碳十四测年约为公元前 3482—3102 年，是目前最古老、保存较完整且能够明确辨认为织制服装的实物之一。 STEVENSON A, DEE M W. Confirmation of the world's oldest woven garment: the Tarkhan Dress[J]. Antiquity , 2016, 90(349): 1-5. 旧石器时代有孔骨针大约 4 万年前开始在西伯利亚出现，随后见于高加索、东亚和欧洲，标志着复杂裁剪、缝制服装技术的发展。 GILLIGAN I, D'ERRICO F, DOYON L, et al. Paleolithic eyed needles and the evolution of dress[J]. Science Advances , 2024, 10(26): eadp2887. DOI:10.1126/sciadv.adp2887. 摩洛哥 Contrebandiers Cave 发现约 12 万—9 万年前的 62 件加工骨器，其中匙形肋骨工具的形态和磨损非常符合皮革、毛皮加工。 HALLETT E Y, MAREAN C W, STEELE T E, et al. A worked bone assemblage from 120,000–90,000 year old deposits at Contrebandiers Cave, Atlantic Coast, Morocco[J]. iScience , 2021, 24(9): 102988. DOI:10.1016/j.isci.2021.102988. 同一研究检查了 11702 件大型动物骨骼，发现沙狐、金豺和野猫的切痕集中在四肢远端和下颌等典型剥皮位置，而牛科动物切痕则主要位于肌肉丰富区域。 HALLETT E Y, MAREAN C W, STEELE T E, et al. A worked bone assemblage from 120,000–90,000 year old deposits at Contrebandiers Cave, Atlantic Coast, Morocco[J]. iScience , 2021, 24(9): 102988. DOI:10.1016/j.isci.2021.102988. 2003 年的经典分子钟研究首次系统利用头虱和衣虱 DNA 推算服装起源，估计衣虱约在 7.2 万±4.2 万年前形成。 KITTLER R, KAYSER M, STONEKING M. Molecular evolution of Pediculus humanus and the origin of clothing[J]. Current Biology , 2003, 13(16): 1414-1417. DOI:10.1016/S0960-9822(03)00507-4. 2011 年的多位点贝叶斯共祖研究进一步把头虱—衣虱分化的后验分布众数估为约 8.3 万年前、中位数约 17 万年前，从而推测智人在非洲十几万年前已可能经常使用衣物。 TOUPS M A, KITCHEN A, LIGHT J E, REED D L. Origin of clothing lice indicates early clothing use by anatomically modern humans in Africa[J]. 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 , 2011, 28(1): 29-32. DOI:10.1093/molbev/msq234. MC1R 遗传学研究曾据此推测人类浓密体毛的丧失至少可追溯到约 120 万年前，为“先失去体毛、后产生服装保温压力”的演化框架提供了间接依据。 ROGERS A R, ILTIS D, WOODING S. Genetic variation at the MC1R locus and the time since loss of human body hair[J]. Current Anthropology , 2004, 45(1): 105-108. DOI:10.1086/381006. 对 85 组非洲古气候资料的综合分析表明，约 15 万—3 万年前非洲不同纬度地区的冷暖、干湿变化并不同步，因此不能简单把 MIS 6 描述成“非洲大面积冰原”。 BLOME M W, COHEN A S, TRYON C A, et al. The environmental context for the origins of modern human diversity: A synthesis of regional variability in African climate 150,000–30,000 years ago[J].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 2012, 62(5): 563-592. DOI:10.1016/j.jhevol.2012.01.011. 查看知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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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6/9/26 07: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