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园的咖啡馆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吧台,台里立着锃亮的咖啡机,随时能打出冒着热气的咖啡。赶项目的程序员们,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九块九块买一杯美式,靠柜外站着喝完便走;倘肯多花十块,便能搭一个牛角包,算一顿下午茶。但这些主顾多是刚入职两三年的年轻人,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衬衫、挂工牌的技术经理,才踱进店面隔壁的玻璃隔间,要咖啡要甜点,慢慢地坐喝。 我从大三实习起,便在巷口的「栈溢出咖啡馆」做兼职。掌柜说我样子太木讷,怕侍候不了隔间里的中层,就在外面管收银打咖啡。外面站着喝的顾客虽然好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不少:他们总要争论大模型哪家强,掰扯 Prompt 怎么写,末了还要盯着咖啡杯确认冰量对不对。幸亏荐头情面大,辞退不得,我便从此整天站在吧台里,专管打咖啡的职务。虽然没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无聊 —— 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什么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咖啡而穿旧格子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里总夹着掩不住的疲惫,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已经掺了白丝。他穿的格子衫洗得发灰,袖口磨起了毛边,似乎穿了五六年没换过。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微服务、领域驱动、组件解耦,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老程序员圈里那句半懂不懂的梗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站着喝咖啡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又新学了一门语言啊!」他不回答,对着吧台里说:「温两杯美式,要一包糖。」便排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纸币。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面试被拒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去大厂终面,HR 问你怎么用智能体做需求拆解,你答不上来,被人家送出来的。」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纯手写代码不能算低效…… 纯手写!…… 工程师的事,能全靠 AI 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架构分层、服务熔断、智能体编排,什么高可用、最终一致性、技术债治理,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在大厂待过,做过架构组骨干,还带过五六人的小团队。但 AI 大潮涌来的时候,公司要求全员用 AI 工具提效,他总说 AI 生成的代码藏着暗坑,没有灵魂,不可维护,执意要一行行手写。结果别人一周交付的需求,他要做三周,年终打了末档,第一批就被优化掉了。坐吃山空了小半年,他便替人家接私活换饭吃。可惜他脾气古怪,总爱用生僻的设计模式把代码写得曲高和寡,交付了人家也维护不了。如是几次,找他做私活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别的法子,便免不了偶尔扒扒开源仓库抄点代码。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有人又高声道:「孔乙己,你快三十五了吧?再不转管理,就该被优化了!」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说道:「工程师越老越吃香……」旁人便接着问道:「那你怎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工程师红利、行业周期、人才结构调整之类,更教人听不懂了。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聊这些,便只好向年轻人说话。有一回他对我说:「你学过编程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学过编程…… 我便考你一考。冒泡排序,原生 JavaScript 怎么写?」我暗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不会写罢?…… 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底层算法应该记着。将来做架构师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离架构师还远着呢,而且现在谁还手写排序,AI 一秒能写八种;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两层循环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敲代码磨出茧的指头敲着吧台,点头说:「对呀对呀!…… 排序有八种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手指蘸了咖啡,想在台面上写代码,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附近高校的实习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讲设计模式,一人讲一种。实习生听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的旧笔记本电脑,想看他写的代码。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屏幕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这纯手写的代码也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屏幕,自己摇头说:「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实习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咖啡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咖啡的老开发说道:「他怎么会来?…… 他熬出病来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不用 AI。这一回是自己发昏,接了个十万块的外包,说半个月交付。人家用 AI 一周就做完的活,他手写了一个月还没一半,甲方找上门来,把他电脑都砸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了欠条,又被人堵在楼下骂了一顿,回去就发烧住院了大半个月。」「出院了之后呢?」「出院?…… 谁晓得?许是回老家考公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靠着暖气,也得穿上厚卫衣了。一天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着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杯美式。」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着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洗得起球的冲锋衣,盘着两腿,下面垫着破电脑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杯美式。」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 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咖啡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把项目搞砸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早学着用 AI,何至于这样?」孔乙己低声说道:「代码的灵魂…… 灵魂的事……」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咖啡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张十块的放在我手里,我看见他满手是冻疮,原来他便用这双手,熬了整夜改代码。 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撑着地挪走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 —— 大约孔乙己的确转行了。 2 个帖子 - 2 位参与者 阅读完整话题


  • 情报分类:工作与职业机会
  • 分类依据:内容涉及招聘、求职或职业发展
  • 信息来源:服务器 / LINUX DO - 最新话题
  • 发布时间:2026/10/15 11:0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