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疲惫

你感受过累吗？累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 人们说，年轻人不会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会累，我想是这个道理，毕竟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所以去上海之前，我对“累”的理解还停留在体力劳动或者通宵赶作业的层面，或者更简单点，就是单纯的困。只要没事情或者放假，我能睡十七个小时。 所以这个话题我是要好好聊一下的，在上海，我感受到了累。 第一篇其实已经谈到，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八九点灯火通明的大楼，路上浑浑噩噩的人们，交谈时你总能感觉到的那种紧绷的感受。 是有一种浸透在空气里的、高频、震颤着的集体耗竭。 我想起了我看过的无数描述这种氛围和节奏的图画，都是来自大城市的天才艺术家。其中最形象的描述，大概是整座城市化作巨大的超级快充站。 但诡异的是，大家插上电不是为了充满，而是为了在电量只剩1%的时候，继续高负荷跑多线程。 不能停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的累其实是很难自我发觉的，看到他人才有那么一点警觉。 于是，关于这种疲惫，最直观、也最让我心有余悸的体验，来自一旦发生就导致两条性命堪忧的车祸。 那天下午我赶着去漕河泾开会，耳朵里挂着蓝牙耳机，在后排开一个线上的工作会。 车里的车载音响开得震天响，其实已经习惯，于是客客气气地跟司机提醒。 司机很好说话，我接着开， 车程总计45分钟左右，行使十分钟，我开始意识到整辆车不对劲了。 车速一点没减，车身在车道里发飘。 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开始注意到司机位的状态——司机的眼皮正以一种极其沉重的频率往下耷拉，眼神涣散迷离，明显是困了。 此时的车速在50-90间徘徊。网约车往往喜欢钻空，老家那边针对这个现象有一个蔑称“老鼠”，可怜为得生计挤占一点一滴时间，能快五分钟到达说不定就能接上下一单。 当时容不得我多想，后背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啊，土嗨其实也是这里面的一部分。只不过我太笨，我没下意识想到这点。 过去知道这个提神作用，是从开大车的叔父那里得到的。 长途奔波，右手即便已经买好瑞幸咖啡，但大脑早就疲惫透支，整个人无法停下，因为网约车需要全程跑在路上。司机增加而乘客反而减少，最后只能全靠那种高分贝的噪音硬生生轰炸着耳膜，才能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司机其实也尝试将音乐慢慢调大，几次试探看我没反应，逐渐将音乐升高。当时在会上不好说什么，我也知道些许内幕，也就没有说什么。师傅只是看我还在发言，最后又把音量调低了而已。 车子一路冲上了高架，整个车身在八十码的速度下像是在路面上滑行。我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车顶右上方的那个塑料小把手。 我甚至不敢开口让他慢点开。 因为休息不足判断力随之下降，易怒、易冲动是很普遍的。此时如果我说什么进到他的耳朵里恐怕都是训斥和责怪，难免引起更大的争端。搞不好他一慌神直接把油门当刹车踩，或者激起路怒，后果更不堪设想。 我没有心思继续开下去了，我有点担心我的性命问题。在这种心理状态下看什么都好像放大，于是我细细观察起了车况内饰，这车真车啊。 司机位那边我以为挂着的手机上放着的是导航，这才看清，其实不是。 也不止有一部手机。 我现在还记得相当清晰。他的左手空调位挂着一台，上面放着那种根据游玩时间增加发放金币的小游戏；中控台上横着两个，一个是某茄小说，一个是某头条，也是根据阅读时间给金币；右侧是从上到下还有三部，导航、雷电、捕鱼。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完了。因为他困成那样还在坚持操作这五部手机，兼顾着开车。缓行时还打开来和亲友打字聊天，看本地司机群们的消息。 我近乎是带着一定要出事的心情检查了一下我的保险，和我的女朋友聊了几段话的。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前方的高架突然出现了一段缓行。 他还在继续穿梭，速度越来越快，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拐过一个缓弯的时候，前面的路面突然被彻底堵死了。 缓行的原因找到了，是一起刚刚发生的追尾事故。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旁边，交警刚从车上下来，正带着两辆事故车的车主站在车道正中间指挥撤离。 而我们这辆电车，几乎是直挺挺地、以将近八十码的时速，朝着交警和那两个车主冲了过去。 那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我隔着前挡风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交警和车主的脸在一瞬间吓得煞白，整个人僵在沥青路上，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好在师傅在最后几米猛地回了神。 大概是纯电车的电制动确实灵敏，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啸叫，整辆车像被无形的手猛拽了一把，剧烈地往前一耸，几乎是贴着交警的裤腿硬生生刹停了。 没有撞上。车子里滴嘟滴嘟的警报，以及双闪的声音。 双方都很蒙蔽。几秒钟之后，睡醒了一样的司机脸上没有死里逃生的惊恐，甚至连一口粗气都没喘。他极其熟练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一脚电门，车子又若无其事地滑回了滚滚车流里，留下身后的交警在风中凌乱。 我瘫在后座上，整个人是彻底蒙掉的。 缓过神之后，回头张望， 差五米就给交警拜个早年的惊魂一幕，对这位师傅来说，大概只是他今天必须跑满十二个小时的日常里，一个无伤大雅的走神。 我这人同情心泛滥，实在不好意思提醒司机，当然更多的原因是我不想死。 我的脑袋已经从会议讲的是什么开始，游离了出来。 一个念头闪过，到底为什么，这个司机需要这样做呢？ 这个问题当时我想得够多，如今提笔写下，我觉得会有更多体会。 因为在上海，我不是只见到这一个司机这样，常常是五次打车就会遇到两次。 上面整整齐齐五台旧手机，屏幕亮度拉满，像个小型矿机。 它车轮在马路上咬合着计价里程，上海还算好，一趟车六十来块。 这还不够，还需要司机被切成粉末的注意力，要在这几台破手机的算法齿轮里，再被榨出一两块钱的残值。 我在一次会议上，看过项目方谈过类似碎片经济的图景。 哦，原来这个就是他妈的碎片经济。 可讽刺的是，坐在后排被吓得半死的我，也是这个碎片经济的一员。 在上海，劳动保障确实做得不错，我已经谈过，下午五点半左右，有些国企和外企的打卡机就开始滴滴作响，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撤退。但那充其量只是“物理下班”。 就像刚才那一幕，我人是坐在回出租屋的网约车里，看似脱离了工位，但耳朵里挂着电话会议，手里握着手机回微信，脑子里还在飞速推演晚上要交的方案底稿。 美言到居家办公。 休息时间的名义，和休息真正发生的时刻，中间差着好远。 我不再有一天休息时间拿来舒舒服服读书或写文章的时候了，早在八月这些文章就都该和大家见面。 好几次十一二点回到出租房里倒头就睡，顾不上吃也顾不上其他，极其狼狈。 就这，老板还拍拍我的肩膀说，这点程度才哪到哪，还没让你冲刺加班，连续一两周乃至一个月这样过。 聪明的你和聪明的我会有同一个疑问：至于吗？ 而我有回答，这里是上海，这里真的至于。 一个和人民币几乎有汇率差的地方，哪哪都要钱，要价不费的地方，要换一点自由和肆意，只能一起投身于同一张被算法和焦虑织成的大网里。司机靠冰咖啡和五台手机在高架上搏命，打工人靠降噪耳机和多线程任务在移动中办公。 是不能停的。 不要睡 有一晚十点四十，我在快捷酒店走廊遇到打扫卫生的阿姨，顺嘴客气了一句：“阿姨不用换毛巾啦，我十一点就准备睡了。” 阿姨停下手里的拖把，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回答：“年纪轻轻的，十一点就睡啊？不用加班也不出去玩的啊？” 我学到了，和在上海工作的朋友聚餐更是如此。只要你在夜里十二点之前抬手看表，说一句“有点困，我先回去睡了”，桌上的气氛立刻就会变得微妙。大家会投来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眼神，仿佛在一点钟之前合眼，是一种对青春的浪费，是一种跟不上大都市节奏的懦弱。 这种随口而出的诧异杀伤力十足。 好像必须要提供一套答辩词，向全世界证明： 我为什么配在这个时间点，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又是我们的老朋友，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写的那套“成就主体”，在这里简直是随处可见。 根本不需要有人拿皮鞭在床头抽你，你脑子里自然会长出一个不给你发工资的老板，每当你准备闭眼，它就会在脑门里敲警钟。 工作还没做完吧？还能更精进一步吧？安排的事情还没做完吧？钱还不够用吧？还有项目吧？还没有出人头地吧？ 奇怪的是依然是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每个人都很讨厌这个问题，呼吁早点休息，回家就手机断电。 笑死，哪里敢真的断电呢？ 跟上学是一样的，一边痛恨这种被掏空的感觉，一边又舍不得亲手掐掉那些看似近在咫尺的可能性。 撑着吧，继续熬鹰，看谁先在深夜里眨眼。 松弛感 熬鹰的代价，最后全老老实实写在身体上。 我女朋友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来上海做咨询。家境殷实，南昌当地一天能逛两次山姆的那种，说为了梦想和前途，冲一把。 她热爱健身和运动，说话做事国际范，国外留学名额里一直都有她。 去上海前我们都记得她爱笑，大大的圆圆的眼睛。毕业的时候还说要一起拍照来着。 之后在江西这边约饭，没喊上我。回来之后，女朋友说得第一句话是第一眼没认出。 短短三个月，她整个人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一样肿了一大圈。 不是吃得好的胖，而是那种缺觉、压力过载导致的病态虚浮。眼袋发暗，脸色发灰，整个人坐在那里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态。 坐下来吃饭，她嘴一下没停过，一直点的都是她曾经最不喜欢的各种高糖高脂的东西。 她说，白天在公司很累，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说话要小心不被捅到老板那里，时时刻刻还要看着KPI表上自己的排名，担心不被末位淘汰，站队还要站到位，做事也不能出岔子，真的很累。 晚上暴饮暴食成了她唯一开心的时候，于是养成了习惯。 我只能说，我有同感了。 只不过我喜欢用睡觉去对抗。 所以写这篇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倒苦水的感觉，生怕写的过于沉重，读者看了会有心理压力。 但是，我如果不把我的真实所感写出，这块我觉得最难以理解的现象又会哽在喉头。 传统文学里会提供“解法”来舒缓节奏与情绪。这往往需要发挥人的想象。 还好现实已经提供了素材，那就“松弛感”。 是的，累、紧绷已经在这里有了反义词。但是松弛感到底在哪里呢？ 在早高峰的地铁里。站在车厢里看那些打扮得体面的年轻白领，无论男女他们粉底打得极厚、遮瑕膏涂得极专业、头发抓得纹丝不乱，但都挂着凹陷的眼眶、通红的血丝和怎么也遮不住的迟缓。 在网上，大家都在花钱买昂贵的化妆品和营养补剂，极其用力地维持着一种“我过得很好、我精力充沛”的感受。 朋友们，我们到底去哪里找到松弛感呢？ 要说现实还是最好的老师，就在马路的另一边，是用法语、德语、英语作为门面显示的露天餐厅里慢悠悠喝着香槟的外籍面孔，是开着跑车在绿灯亮起时轰鸣而去的本地二代，是从幼儿园到大学就来自某个你根本读不出也很难搜到学府或机构。他们身上散发着 松弛感 。 他们的松弛是银行账户和资产配置自然溢出来的副产品，他们不需要在中控台上架五台手机，也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十点半可以躺下看书，更不用解释哪些精妙绝伦复杂艰深的问题解法是如何想出的，都来源于天资，一切没有那么复杂的道理。 而我，面向上海的又一批年轻螺丝钉中的一员，一边拿着微薄的薪水买着辅酶Q10给身体透支提早支付罚款，一边在小红书上疯狂刷着“如何打造松弛感穿搭”，一边学习如何谈吐做事乃至举手投足更带腔调。 松弛感是这样来的。 回到那天在高架上飞驰的那辆车。 当车子重新顺畅地滑进车流，我看着驾驶座上师傅后颈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心里突然没有半点后怕和埋怨了。 我们其实不过是坐在同一台失控跑步机上的两个人。 他在为了几块钱透支心跳，我在为了一个虚妄的前程透支神经。 车厢里冷气吹得很足，大家都在假装体面地往前冲，直到下一个急刹车踩下去之前，谁也舍不得先停下来。 除另有说明外，本文文字及作者自制图表采用 CC BY-SA 4.0 国际许可协议发布。 转载、改编及商业使用应当适当署名、注明来源和修改情况，改编成果应采用相同或兼容许可。 文中第三方图片、商标、引文及另行标注的材料不在本许可范围内。 文章使用AI辅助生成图片并进行格式调整，保证全文内容为我本人 方寒 真人写作。 往期精彩： 在上海，我的乡下屁股 - 搞七捻三 - LINUX DO 【观点】上海折叠 - 搞七捻三 - LINUX DO 【深度】碰一碰碰烂Web3，送奶茶送出新经济 - 文档共建 - LINUX DO 【观点】 在上海，吃回贵州 - 搞七捻三 - LINUX DO 【观点】 上海照顾谁？ - 搞七捻三 - LINUX DO 【复！活！】【深度】为什么我说 DeepSeek Harness 是一个很 Web3 的产品 - 文档共建 - LINUX DO （大肥鱼复活啦！！） 1 个帖子 - 1 位参与者 阅读完整话题

• 情报分类：硬件与数码
• 分类依据：内容涉及硬件、数码产品或通信卡
• 信息来源：服务器 / LINUX DO - 最新话题
• 发布时间：2026/10/10 00:15:56